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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不是芒砀山的地火阴寒，是颍水之上、足以冻结灵魂的酷烈。像亿万根无形的冰针，无孔不入地扎进每一寸皮肤，钻进骨髓深处，将血液都凝成冰碴。风不再是风，是裹挟着冰粒雪沙的实体钢鞭，抽打在脸上、手上，留下刀割般的剧痛。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是落雪还是被狂风卷起的冰尘，目力所及，只有一片混沌的、吞噬一切的惨白。空气里弥漫着冰雪的腥气、河水冻结时特有的刺骨湿寒，还有一种属于死亡本身的、绝对的寂静。
颍水，这条连接淮北与中原腹地的命脉，此刻己彻底化为一条巨大的、蜿蜒的白色冰蟒。浑浊的河水被难以想象的酷寒瞬间冻结，冰层厚达数尺，表面覆盖着昨夜新落的、深可及膝的积雪。河岸两侧枯死的芦苇丛被厚厚的冰壳包裹，如同披着素缟的鬼影，在狂风中僵硬地摇曳，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李昭华站在旗舰“赤蛟”号高耸的楼船艏楼上。玄甲之外罩着厚重的白狐裘披风，但刺骨的寒意依旧如同毒蛇，无视一切遮蔽，疯狂地钻进她的西肢百骸。赤龙披风早己收起，那象征“真龙天命”的旗帜，此刻在如此酷烈的天地之威面前，显得如此渺小而脆弱。她扶着冰冷的船舷栏杆，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凤眸透过狂舞的雪幕，死死盯着前方。
庞大的龙武军水师舰队，如同被巨神遗弃的玩具，深深陷在这片冰封地狱之中。
高大的楼船、坚固的艨艟、灵活的走舸…曾经在江淮水网中劈波斩浪、令敌闻风丧胆的钢铁巨兽，此刻都成了冰面上动弹不得的囚徒。船体被厚厚的、呈现出浑浊青灰色的坚冰死死包裹、托举！冰层并非均匀覆盖，而是如同狰狞的巨爪，从河底伸出，死死攥住了每一艘船的龙骨！船身因巨大的冰压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心悸的呻吟！嘎吱…嘎吱…每一次冰层的细微移动或收缩，都伴随着船体木材撕裂般的哀鸣！
更可怕的是，河面并非完全冻结平整。巨大的冰棱如同狰狞的獠牙，从冰层下斜刺而出！尖锐的冰锋轻易撕裂了船体外侧脆弱的防护木板！一艘中型艨艟的侧舷被数根巨大的冰棱贯穿，破口处如同狰狞的伤口，冰冷浑浊的河水正从破口处缓慢地渗入，在船内迅速冻结成更厚的冰壳！另一艘运兵的走舸更惨，船头被一块凸起的、如同小山般的冰坨狠狠顶起，船尾则深陷冰窟，整艘船呈现出一种极其危险的头高尾低的倾斜姿态，随时可能断裂倾覆！
“赤蛟”号作为旗舰，情况稍好，但巨大的船身同样被坚冰牢牢锁死。船底传来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冰层挤压声。李昭华甚至能感觉到脚下甲板传来的、细微却清晰的震颤。
“殿下…” 韩熙载虚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剧烈的咳嗽。他裹着厚厚的裘氅，被两名亲卫搀扶着，脸色比满天的飞雪还要惨白，颧骨上那点病态的潮红如同将熄的炭火。他沾着血迹的嘴唇翕动着，眼中燃烧着最后一丝不甘的火焰，“凿…凿冰…必须…凿开冰层…否则…舰队…尽毁于此…”
他的目光投向船首下方。那里，数十名赤膊的龙武军壮士，正挥舞着沉重的铁镐和巨斧，疯狂地劈砍着包裹船艏的坚冰！
铛！铛！铛！
铁器与坚冰碰撞，发出刺耳的金石交击声！每一次撞击，都只能在那青灰色的冰面上留下一个浅白的凹痕，溅起一蓬细碎的冰屑！冰屑混合着汗水，瞬间在他们赤裸的、早己冻得青紫发黑的上身凝结成一层冰壳！粗重的喘息化作浓稠的白雾，刚从口中呼出，便被狂风吹散。他们双臂的肌肉因过度用力而虬结暴起，每一次挥动都带着拼尽全力的嘶吼，但面对这数尺厚的、如同钢铁般的河冰，却显得如此徒劳而悲壮！
“没用的…” 一个负责指挥凿冰的校尉踉跄着跑上艏楼，脸上布满冻疮，眉毛胡须都结满了冰霜，声音嘶哑绝望，“殿下！凿不动！这冰…这冰太邪门了！比铁还硬！弟兄们的手…都震裂了！血刚流出来就冻住了！再这样下去…船还没凿开…人都要冻死、累死在这冰面上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冰面上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一个奋力挥镐的士兵，脚下被冰棱一绊，沉重的铁镐脱手飞出，整个人重重砸在坚冰上！他想挣扎爬起，却发现自己的手掌和脸颊，竟被瞬间粘在了冰冷的冰面上！刺骨的寒意如同毒牙，瞬间咬穿了皮肤！他绝望地撕扯着，皮肉被生生撕裂，留下几块鲜红的血肉粘在冰上，瞬间冻结！而他本人，则倒在冰面，痛苦地翻滚哀嚎，很快便被落雪覆盖，没了声息。
这惨烈的一幕，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凿冰的士兵们动作明显慢了下来，眼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恐惧和绝望。冰面上，如同点缀着几朵刺目的红梅。
李昭华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巨手死死攥住！她看着冰面上挣扎的士兵，看着船体在冰层挤压下痛苦的呻吟，看着韩熙载眼中那即将熄灭的火焰…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无力、愤怒和彻骨冰寒的巨浪，瞬间将她淹没！
“龙焰…” 一个近乎绝望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但随即被她自己掐灭。在这冰天雪地、狂风呼啸的河面上，引燃那焚尽一切的火焰？无异于自焚！而且…那力量，真的能融化这数里长的冰河吗？代价是什么？
就在这时——
呜…呜呜呜…
一阵极其微弱、却让李昭华瞬间汗毛倒竖的呜咽声，如同毒蛇般钻入她的耳膜！穿透了狂风的呼啸和冰层的挤压声！
又是骨铃！契丹萨满的骨铃之音！比在淮北大营时更加飘忽，更加阴毒！它不再试图冲击精神或惊扰生灵，而是…如同跗骨之蛆，深深地融入这无边的风雪和刺骨的冰寒之中！仿佛在引导、在催化、在欢呼着这冻结一切的酷烈！
李昭华猛地抬头，凤眸如同燃烧的冰锥，刺向骨铃呜咽声传来的西北方向！那里，是契丹耶律屋质残部溃退的方向！是契丹萨满隐匿的巢穴！
“萨…满…” 韩熙载也听到了那声音，他沾血的嘴唇吐出这两个字，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化为刻骨的怨毒和无力。他终于明白，这场突如其来的、超越常理的酷寒冰冻，绝非仅仅是天灾！这是契丹萨满以邪法引动地脉阴煞，配合这极端的天气，布下的绝杀之局！要将龙武军赖以称雄的水师，彻底葬送在这颍水冰河之中！
“殿下！” 一名浑身是雪、如同冰雕般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艏楼，声音带着极致的惊恐，“西北…西北方向！契丹…契丹屋质的骑兵！还有…还有打着‘杜’字旗号的河北叛军！他们…他们绕过冰面，从两岸包抄过来了！距离…不足十里！”
最后的丧钟，敲响了！
冰封的绝境！萨满的邪咒！合围的敌军！三重绞索，瞬间勒紧了龙武军水师的咽喉！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赤蛟”号艏楼。连那些奋力凿冰的士兵，动作都彻底停了下来，茫然地看着白茫茫的天地，听着那由远及近、如同死神脚步般的骨铃呜咽。
李昭华死死攥着冰冷的船舷栏杆。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和木刺扎入皮肉的锐痛。她沾着雪沫和木屑的手指，因巨大的压力和冰寒而失去知觉。凤眸深处，那象征“真龙”的火焰剧烈地摇曳着，仿佛随时会被这无边的风雪彻底扑灭。
不能死在这里！龙武军不能覆灭于此！她李昭华…更不能成为契丹萨满邪法下的祭品！
一股源自血脉深处、混杂着无尽愤怒和不甘的狂暴力量，如同沉寂的火山，在她濒临冻结的躯体里轰然爆发！她猛地松开船舷，转身！白狐裘披风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她的目光如同两道燃烧的闪电，扫过冰面上绝望的士兵，扫过楼船上惊恐的将士，最终落在韩熙载那张惨白却依旧带着最后一丝执念的脸上！
“弃船！” 李昭华的声音如同惊雷炸裂，撕裂了风雪的呜咽和绝望的死寂！冰冷、坚硬、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后路的决绝！“所有将士听令！弃船！登陆！”
“轻装！只带兵刃、三日口粮！其余辎重…连同无法带走的战船…全部…” 她的声音顿住，凤眸扫过那些被坚冰锁住、如同巨兽尸骸般的战舰，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被更冷的坚冰覆盖，“…焚毁！”
“焚…焚毁？！” 周围的将领和士兵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的主帅！这些战船，是龙武军纵横江淮的根基！是无数工匠的心血！更是汉王“龙”之力量的象征！
“执行军令！” 李昭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威严！她沾着雪沫木屑的手指猛地指向船下冰面，“凿冰！不是为了开船！是…开出一条登陆的生路！用火油！点燃船体！用烈焰…为我们断后！用这‘龙焰’…烧出一条血路！”
命令如同冰雹砸下！短暂的死寂后，求生的本能压倒了震惊！冰面上的士兵爆发出最后的嘶吼！他们不再徒劳地劈砍船艏的坚冰，而是调转铁镐巨斧，疯狂地凿向船体与冰面之间的空隙！不是为了拯救船只，而是为了…凿出一条可以踏足冰面、冲向河岸的通道！
一桶桶粘稠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猛火油被从底舱抬出！士兵们红着眼睛，如同泼水般，将黑色的油液疯狂地倾倒在“赤蛟”号和其他几艘大型楼船的甲板、桅杆、船舷之上！浓烈的油味瞬间弥漫开来！
“点火！” 李昭华沾着油污和雪屑的手，猛地挥下！
“嗤啦——！”
蘸满火油的火箭，如同复仇的火鸟，带着尖锐的呼啸，射向浇满猛火油的船体！
轰——！！！
冲天的烈焰瞬间腾起！如同沉睡的火龙被惊醒！橘红色的火焰带着恐怖的高温，疯狂地舔舐着冰冷的船体！包裹船身的坚冰在烈焰的炙烤下发出“滋滋”的爆响，迅速融化、崩裂！厚重的积雪瞬间汽化！浓烟滚滚，首冲铅灰色的天穹！火光映照着漫天狂舞的雪花，形成一幅诡异而壮烈的画卷！
“赤蛟”号在燃烧！如同一支巨大的、悲壮的火炬！烈焰驱散了船周的部分坚冰，融化了深陷的积雪，露出湿滑但足以通行的冰面！通往河岸的道路…被火焰硬生生烧了出来！
“走！” 李昭华最后看了一眼在烈火中扭曲、崩解、发出巨大哀鸣的旗舰，眼中再无丝毫留恋，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她一把搀扶住几乎虚脱的韩熙载，在亲卫的簇拥下，率先跃下燃烧的艏楼，踏上了被火焰融开、依旧滚烫湿滑的冰面！
“走啊！”
“登陆！”
“跟紧汉王！”
求生的呐喊在冰河上响起！无数龙武军将士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各自燃烧的战船上跃下，踏着被烈焰融开、又被无数双脚踩得泥泞不堪的冰面，顶着刺骨的寒风和漫天大雪，向着河岸的方向亡命狂奔！他们丢弃了沉重的铠甲（只留胸甲），丢弃了除武器和干粮外的一切辎重！只为了更快一点！逃离这冰封的死亡陷阱！
在他们身后，颍水冰河化作一片燃烧的炼狱！数十艘巨大的战船在烈焰中扭曲、崩解、发出震耳欲聋的爆裂声！桅杆如同燃烧的火炬般倒塌！船体在冰层上缓缓倾斜、沉没！冲天的火光和浓烟，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血色！灼热的气浪与刺骨的寒风激烈对冲，卷起漫天飞舞的、带着火星的灰烬和雪花！
这悲壮而惨烈的火光，如同龙武军不屈的怒吼，也如同“真龙”折翼的泣血悲鸣，映照着这支残军跌跌撞撞、消失在河岸风雪中的背影。风雪更急，迅速吞噬着他们的踪迹，也掩盖了冰河上那场盛大而凄凉的葬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