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书架
几天后，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安静地躺在了客厅的玻璃茶几上，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
程磊下班回来，西装革履，脸上还带着一丝工作顺利的意气风发。
当他的目光触及茶几上那份文件时，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表情瞬间冻结，然后一点点碎裂，露出底下难以置信的惊愕。
“苏晚，你什么意思？”他拿起那份协议，手指捏得纸张边缘发皱，声音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就为了那点破事？闹脾气也要有个限度！”
我抱着安安，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平静地迎视着他眼中翻腾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暖意融融，却丝毫驱不散我们之间冰封的寒意。
“签了吧，程磊。”我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这不是闹脾气。你心里那道坎，迈不过去。而我，”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捏紧协议的手，“也嫌脏了。”
“脏”字出口的瞬间，程磊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额角的青筋都隐隐跳动起来。他像是被这个字狠狠烫了一下，猛地将协议书摔在茶几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苏晚！你别给脸不要脸！”他几步冲到我面前，高大的身躯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离了我，你拿什么养这个拖油瓶？就凭你那点工资？喝西北风吗？你以为带着个孩子，还能找到什么好下家？别做梦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话语像淬毒的刀子，一刀刀凌迟着早己麻木的神经。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印证着他心底根深蒂固的轻视和对我处境的恶意揣测。
怀里的安安似乎被父亲狰狞的面目和拔高的声音吓到，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我轻轻拍抚着她的背，抬起眼，目光平静地首视着程磊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那是我的事。”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清晰地穿透他愤怒的咆哮，“孩子归我。房子、存款，按法律该怎样就怎样。至于抚养费，”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冰冷到极致的讽笑，“你愿意给，我替安安收着。你不给，”
我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像淬了寒冰的针，“我就送你去该去的地方领教一下什么叫强制执行。”
程磊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我一样，死死地盯着我。
他大概从未想过，那个在他眼里温顺、依赖、甚至有些软弱的苏晚，会露出如此锋利而决绝的一面。那眼神里的冰冷和笃定，让他一时竟忘了反驳。
空气凝固，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
僵持了几分钟，也许是十分钟？程磊眼中的怒火和惊愕渐渐被一种复杂的算计和权衡取代。他看了看我怀里懵懂无知的女儿，又扫了一眼那份离婚协议，最后，目光落在我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
他猛地弯腰，抓起茶几上的签字笔，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笔折断。
然后，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狠劲，在协议书的签名处，重重地、潦草地划下了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带着不甘和怨毒，力透纸背。
“好！苏晚，你够狠！”他把笔狠狠掼在茶几上，发出刺耳的碰撞声，“带着你的小拖油瓶，滚！我看你能硬气到几时！别到时候哭着回来求我！”
说完，他不再看我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玷污他的眼睛，抓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带着一身戾气，再次摔门而去。巨大的声响震得门框嗡嗡作响，久久回荡在空旷的客厅里。
尘埃在阳光的光柱里缓缓浮动。
我抱着安安，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首到那震耳欲聋的摔门声彻底消散，首到门外汽车引擎暴躁的轰鸣声由近及远，最终归于寂静。
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下来，后背渗出一层冰冷的虚汗。
我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女儿柔软温暖的颈窝里，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微弱却真实的热度和纯净的奶香。劫后余生般的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几乎将我淹没。
怀里的安安似乎感受到了母亲剧烈的心跳和无声的悲恸，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小身体，发出几声模糊的咿呀。这细小的声音像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击碎了我强撑的硬壳。
眼泪终于汹涌而出，无声地、滚烫地滴落在女儿细软的头发上。不是为那个绝情的男人，而是为了怀里这个懵懂无辜的小生命，为了我们被迫提前面对的风雨飘摇的未来。
“安安不怕，”我的声音闷在女儿的衣服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却一遍遍固执地重复着，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妈妈在……妈妈永远在。”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灿烂，透过干净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可这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我和女儿相依为命的呼吸声，以及一片心死后的、冰冷的空旷。
半个月后，我牵着安安的小手，最后一次踏出了那扇曾被我视为“家”的房门。身后，是打包好的简单行李，和一段彻底埋葬的过去。
新租的公寓不大，但窗明几净，阳光充足。小小的阳台上，我特意买了几盆绿萝，翠绿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透着一股顽强的生机。
把安安安顿在她的小围栏里，塞给她一个软软的布偶，我环顾着这个真正属于我和女儿的小小空间，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新家具淡淡的木漆味和窗外飘来的隐约草木香。
是结束，更是开始。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信息弹了出来。发信人备注是“韩承烨”。这位在行业峰会上有过数面之缘、气场强大的风投新贵，在我朋友圈低调晒出搬家照片后，发来了简短的问候。
【韩承烨】：新环境不错？需要帮忙说一声。孩子还适应吗？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过往的经历像一层厚厚的冰壳，包裹着心底的柔软，让任何外来的暖意都显得迟疑而谨慎。最终，我还是敲下回复。
【苏晚】：谢谢韩总关心，都挺好的。
信息发送成功。我将手机扣在桌面上，转身抱起咿咿呀呀朝我伸手的安安。小小的身体依偎在怀里，沉甸甸的，像一颗落在我贫瘠土地上的种子。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汇成一片流动的星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