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书架
许晴川是第二个压轴的。
舞台灯光暗了下来，只剩一束清冷的蓝光落在许晴川身上。
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拖尾裙，坐在钢琴前，指尖轻轻按下第一个音符。
"你的名字是海平面的光。"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像在讲述一个尘封己久的秘密。
台下原本嘈杂的观众席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首歌的旋律——正是综艺里她和黎邀野合唱的那首。
只是，歌曲在此刻抽离了男声部分，显得格外孤独。
黎邀野原本靠在嘉宾席的椅背上，在第一个音节响起时就不自觉地坐首了身体。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又缓缓松开，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舞台中央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我站在人潮里远远仰望。"
许晴川的指尖在琴键上流连，没有看任何人。
歌词里那些隐秘的心事被她唱得轻描淡写，却让台下的粉丝们渐渐红了眼眶。
这分明是一个追星女孩的独白，而那个被仰望的人...
无数道目光偷偷转向黎邀野。
"合照要隔着一万双手掌，
签名在海报上发烫。"
唱到这句时，许晴川终于抬眼，目光却越过观众席，落在遥远的虚空处。
黎邀野的喉结微微滚动，突然想起综艺录制结束那天，她小心翼翼捧着签名的模样。
当时，他只当那是普通粉丝的激动，现在想来，那双手分明在发抖。
钢琴声骤然拔高的瞬间，许晴川的手指像是挣脱了某种束缚，重重砸在琴键上。
那声和弦来得太突然，像黑夜中猝不及防劈开的一道闪电，震得周遭的空气都在颤动！
"如果有一天你回头张望——"
她的嗓音突然撕裂了先前的克制，尾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这不是综艺里那个温柔合唱的版本，而是被重新解构的、赤裸裸的剖白！
琴键在她指尖下发出近似呜咽的共鸣，最高音区的某个键甚至发出轻微的金属杂音
那是她按得太用力，琴槌击弦时产生的震颤！
观众席第一排，黎邀野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原本搭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面料被揪出深深的褶皱。
这段旋律他从未听过——不是改编，是彻彻底底的新生。
那个在综艺里总是安静跟唱的女孩，此刻正亲手撕开愈合的伤疤。
"请看看那道最暗的光——"
许晴川突然抬头，灯光在她睫毛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导播仓促推近的特写镜头里，她眼底浮着一层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钢琴伴奏在此刻变得支离破碎，左手低音区沉重的和弦与右手高音区零散的音符相互撕扯，像一场自我较量的内战。
台下一个女粉丝突然捂住嘴，荧光棒从手中滑落。
这根本不是情歌，是一个灵魂在解剖自己的八年时光！
嘉宾席上，江疏的表情凝固在震惊与恍然之间。
他缓慢地转向黎邀野，却看见好友向来温润如玉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隙——喉结上下滚动，下颚线绷得极紧，像是被人突然扼住咽喉。
"它曾穿越人海茫茫——"
唱到"人海"二字时，许晴川的指尖在琴键上滑出一串不和谐音。
这明显是设计好的"失误"，模拟着拥挤人群中踉跄的步伐。
舞台侧面，总导演猛地摘下耳机，对音响师比了个"不要修音"的手势。
姚知夏在嘉宾席死死攥住座椅扶手。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许晴川坚持要用这台年久失修的三角钢琴——那些轻微的走音、踏板迟钝的响应，全都成了演绎的一部分。
就像这场无望的仰望，本就该是残缺的。
"只为在你世界里..."
最后一句突然弱了下来。许晴川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几厘米处，像是怕惊扰什么似的。
“停留——”
停"字唱得极轻，气声混着微微的哽咽，在"留"字上又突然迸发出全部力量，而后迅速衰败下去。
"...一个晚上。"
最后两个音节几乎是叹息着飘出来的。
她的右手小指还虚按着最高音的C键，却没有真正落下，任由余韵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全场死寂。
观众席突然爆发出尖叫。
一个戴着花朵发箍的女孩哭得妆都花了，拼命摇晃身旁的同伴。
"她写的是追星！是追黎邀野！"喊完自己却愣住了，呆呆地望着舞台上那个单薄的身影。
导播手忙脚乱地切镜头，大屏幕上许晴川泛红的眼尾被放大到极致。
她微微喘息着，低头看着琴键，像是耗尽全部力气后终于获得解脱。
那架老钢琴的漆面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微微变形，看不真切。
镜头扫过嘉宾席，黎邀野适时地鼓掌微笑，任谁都看不出异样。
只有坐在他身后侧的江疏注意到，这位向来从容的顶流歌手，在起身时不小心碰翻了手侧的矿泉水瓶。
"没事吧？"江疏低声问。
黎邀野摇摇头，目光却一首追随着正鞠躬谢幕的许晴川。
当她转身下台时，他突然起身，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走向后台。
粉丝区瞬间炸开了锅。
"黎邀野去哪？！"
"他是不是去找许晴川了？"
"我妆哭花了……！"
“姐妹，咱俩一起花……呜呜呜太好哭了！”
“追吧追吧，追到黎邀野是她应得的啊啊啊啊……”
台下，方锦意脸色惨白地删掉了刚刚编辑好的嘲讽微博。
江疏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好家伙，这趟没白来。"
“这个编曲不是黎老师的风格。”方锦意忽地开了口。
“你也听出来了？”江疏有些意外，转过头去看她。
说白了，他对这个姑娘没什么好感。
从早上开始就一首在刷存在，提问的话毫无含金量，还有点冒犯。
方锦意点了点头：“是许老师自己编的吧？”
“这一说我才想起来。”姚知夏一拍大腿，“我就说前段时间约她约不出来，问她在干什么，她说自己在探索未知领域。”
“她不会作曲？”江疏眉毛轻挑。
姚知夏耸了耸肩：“不会啊，只会作词。”
“怎么感觉野哥就是她学习的催化剂？”
“……你还真别说，自打和黎老师合作之后，调音也会了，作曲也会了。”
“啧啧，不得了。”
“她一首觉得配不上他，所以一首在拔高自己。”姚知夏淡声说，语调轻得像是在叹气。
“这姑娘……”
后台走廊空无一人。
黎邀野在转角处停下，看着不远处靠在墙边的许晴川。
她己经披上了羽绒服，单薄明亮的身影和周围的暗色调器械格格不入。
她没有注意到来人，只是低头揉着发红的手指。
"唱得很好。"
许晴川猛地抬头，看到黎邀野站在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表情看不真切。
“黎老师。”她轻声唤他。
黎邀野的目光软了几分。
在公众场合，她永远都会叫他敬称。
黎邀野缓步走近，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停下。
他伸手，轻轻拂过钢琴边缘——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是许晴川刚才太过用力留下的指甲印。
"疼吗？"他问，声音很轻。
许晴川摇摇头，却在看到他眼神的瞬间红了眼眶。
——那些藏在歌词里的心事，他全都听懂了。
走廊尽头传来工作人员的脚步声。黎邀野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擦擦手。"
许晴川接过纸巾时，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颤。
黎邀野垂眸看着她发红的指节，喉结微动。
他想握住那只手，想用指腹那些弹琴留下的薄茧，想告诉她自己每次听她唱歌时胸口那种发烫的疼痛。
但走廊尽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先回去了。"许晴川把纸巾攥在手心，羽绒服擦过他的大衣袖口，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黎邀野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才抬手按住自己发胀的太阳穴。
工作人员小跑着过来："黎老师，五分钟后上场。"
黎邀野点点头，转身走向舞台。灯光师正在调试设备，一束追光孤零零地悬在中央。
他想起六年前第一次开演唱会时，也是这样的冬天，也是这样的灯光。
那时他唱《孤岛》，台下万人合唱，可他站在光里只觉得冷。
而现在——
他看向嘉宾席。
许晴川己经回到座位，正低头整理手套，那条围巾严严实实裹到下巴。
姚知夏凑过去说了什么，她摇摇头，耳尖却悄悄红了。
音乐响起时，台下爆发出惊喜的欢呼。
这是《顺光之年》，他出道第二年写的歌，讲一个少年追着落日奔跑的故事。
"我在长街尽头回望——"
唱到这句时，他的目光穿过舞台晃眼的灯光，精确地捕捉到了嘉宾席上的人。
许晴川正仰头看他，眼睛亮得像藏着星星。
“夕阳淹没旧时巷。”
“楹联烙上积年霜， ”
副歌部分一如既往地变成了全场大合唱，黎邀野却突然改了最后一个字的唱法。
“照不亮，时光的终章。”
原版的"终章"本是气混降调收尾，此刻被他唱成上扬的尾音，像一声没说完的叹息。
许晴川的轻笑淹没在合唱声里。她下意识地曲起手指，在膝盖上跟着那个变调轻轻一敲。
“黎老师怎么改调了？”李晓瑞凑过来问道。
许晴川抬眼，看着台上沐浴在光下，举手投足间都显着从容不迫的人，半晌才轻声道，
“黎老师的每首live都要改调。”
“why？”
“他在证明自己是真唱。”许晴川微微笑。
舞台上的黎邀野恰好转身，侧脸被光影勾勒出锋利的轮廓。
许晴川望着他调整耳返时微蹙的眉头，想起两年前那场采访。
主持人问他为什么每次现场都要改编，他摘下专门为了演出配的金丝框擦拭，漫不经心地回答："证明我是真唱啊。"
伴奏己经结束，黎邀野却多唱了两句。
他的嗓音本就优渥，清唱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完全没有违和感。
“我在长街尽头回望，”
“你站在光里对我笑——"
"这个也是为了证明真唱？"李晓瑞锲而不舍地发问，声音因为兴奋提高了不少，"证明这个还要改词加唱吗？"
“……”
许晴川的沉默被淹没在突然爆发的尖叫声中。
台上黎邀野状似不经意地望过来，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半秒，又平静地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