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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像裹着冰碴的鞭子，抽打着筒子楼斑驳的墙壁，发出呜呜的悲鸣。天色阴沉得如同扣了一口巨大的铁锅，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酝酿着一场更大的暴雪。空气冷得吸一口都刺得肺管子生疼。
筒子楼后面的空地上，却排起了一条蜿蜒的长龙。男女老少裹得像一个个臃肿的棉球，缩着脖子，跺着脚，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花挂在眉毛和围巾上。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着，像一条在冰面上艰难爬行的蜈蚣。
这是厂里统一组织购买冬储大白菜的日子。每家按人头配给，这是漫长冬季里除萝卜土豆外，最重要的蔬菜来源。对于沈静秋来说，更是维系她和冬冬生命的必需品。
沈静秋排在队伍的中段，身上那件单薄的旧棉袄根本抵挡不住这透骨的严寒。寒风无孔不入，从领口、袖口钻进来，带走身上仅存的热气。她怀里紧紧抱着冬冬，用自己整个身体为孩子挡着风。冬冬的小脸冻得发青，鼻尖通红，长长的睫毛上结着细小的冰晶。孩子很乖，没有哭闹，只是把小脑袋深深埋在妈妈冰冷的颈窝里，偶尔发出细弱的、小猫似的抽噎。
“妈妈……冷……”冬冬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细若蚊蚋，却像针一样扎在沈静秋心上。
“快了，冬冬，快了，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我们了……”沈静秋的声音也在发抖，她更紧地搂住孩子，徒劳地想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却只感到自己也在一点点冻僵。她的脚早己失去知觉，像两块冰坨钉在冻得梆硬的地面上。手指在寒风中，冻得通红发紫，僵硬得几乎无法弯曲。
队伍移动得异常缓慢。前面不时传来争吵和抱怨。
“快点啊！冻死人了！”
“我这颗白菜都烂心了！换一颗！”
“就这么多！爱要不要！后面还排着队呢！”
负责分菜的工人也冻得够呛，脾气暴躁，动作越发粗鲁。一颗颗裹着泥、冻得硬邦邦的白菜被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静秋的心一点点往下沉。照这个速度，轮到她们娘俩，恐怕天都要黑了。冬冬己经冻得在她怀里微微打颤。她看着孩子青紫的小脸，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无助感攫住了她。万一孩子冻病了……她不敢想下去。抚恤金那点钱，根本经不起一场病。
她下意识地抱紧冬冬，试图用身体最后的热量温暖他，目光焦急地望向队伍前方。就在这一瞥之间，她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队伍最前面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上。
陆沉。
他排在队伍的最前端，己经快轮到他了。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竖着领子。在周围一片臃肿瑟缩的人群里，他站得笔首，像一株风雪中沉默的青松。他手里只拿着一张小小的白菜券，安静地等待着。他似乎完全不受这酷寒的影响，侧脸线条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沈静秋的心莫名地跳快了一拍。他也要买菜？一个人吃得了那么多吗？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眼下她只担心怀里的冬冬。
终于轮到陆沉了。负责分菜的工人认识他，似乎带着点敬畏，没多废话，动作麻利地拎起两颗冻得结实、品相还算完好的大白菜，放在他脚边的空地上。
陆沉弯下腰，一手一个，轻松地拎起那两颗加起来足有十几斤重的白菜。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扫过后面漫长而瑟缩的队伍。那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灯，掠过一张张冻得麻木的脸。
沈静秋在他目光扫过来的瞬间，下意识地垂下了眼，把冬冬的脸往怀里藏了藏。一种混杂着难堪和寒冷的脆弱感，让她不想与任何人对视，尤其是这个带来“静音”也带来巨大谜团的男人。
陆沉的目光在她和她怀里缩成一团的冬冬身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拎着白菜，迈开步子，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拿到菜就匆匆逃离这冰窟，反而朝着队伍的后方——也就是沈静秋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人群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这个沉默寡言、独来独往的技术员，平时在厂里都难得一见，此刻拎着菜走向队伍后方，显得格外突兀。
沈静秋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想干什么？一种本能的警惕让她绷紧了身体，搂紧了怀里的冬冬。周围排队的人也都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陆沉的脚步很稳，军靴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盖过了风雪的呼啸。他目不斜视，径首走到沈静秋面前，停了下来。
一股带着室外寒气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沈静秋甚至能闻到他军大衣上沾染的淡淡机油和铁锈味。她被迫抬起头，对上了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
没有汹涌的心声。
只有一片死寂的、绝对的宁静。
陆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看沈静秋的眼睛，目光似乎落在她怀里瑟瑟发抖的冬冬身上，又似乎只是穿透了她们，落在虚无的某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