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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假饵与毒钩
湿凉的夜色己如墨汁般浸透窗棂，屋内仅有的一盏台灯，像垂死者微弱的喘息，在斑驳的桌面上投下昏黄而局促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却更衬得西壁阴影重重。空气凝滞，带着灯丝炙烤尘埃的焦糊味和一丝若有似无的、挥之不去的铁锈腥气——那是这间安全屋过往岁月无声的烙印。
周沧元，这位军统在上海的幽灵核心，戴笠手中最锋利的匕首之一，此刻将一份被汗水浸得微潮、几乎揉烂的纸团，塞进陈良坤冰凉僵硬的手中。
“良坤，”他的声音放的很轻，低到仅陈良坤听到！“‘老板’（指戴笠）来急电。”那张刻板如岩石的脸上，肌肉纹丝不动，唯有眼底深处，一丝被强行镇压的焦躁如冰层下的暗流般涌动，“老头子（指蒋介石）严令，必须搞到日军在华主要作战部队最新配置详图！兵力分布、火力配系、核心军火库、关键粮秣储备点坐标…… 务必搞到详情，不惜代价。”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那命令本身带着血腥的倒刺。
“这事，就交给你了。”周沧元侧过脸，目光像冰冷的探针，试图刺入陈良坤看似平静的眼底。那眼神里混杂着孤注一掷的信任、沉甸甸的嘱托，以及一丝被雨声和夜色放大的、难以言喻的忧虑——这任务本身就是绝壁深渊。
陈良坤展开纸团的动作缓慢而滞涩，指尖的寒意仿佛能冻结纸张。昏黄的灯光下，那些用密码书写的汉字，心情十分复杂！这算什么事。谁是谁的间谍！陈良坤暗自叹息。
这份电文，其分量足以将任何人的脊梁压断碾碎。他感到一股冰冷的窒息感从脚底窜上，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每一次跳动都像在撞击着无形的铁壁。
老头子战场上无法硬刚，只能用阴招来扭转不利局面。
“明白了。”他的声音如同深潭死水，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份无关紧要的日程安排，“难度……前所未有。我想办法。” 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带着千斤重负。
周沧元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几乎要将他钉在原地。“‘老板’在重庆，等你的消息，你最近放下其他所有的事情，包括上海站，这件事是重点。”他强调了“重点”二字，寒意刺骨，“千万小心。” 最后西个字，消失在门外骤然加剧的雨声中，像一句不详的谶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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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陈良坤的身影如同一个沉默的阴影，进入戒备森严、连空气都仿佛凝固的日本陆军上海特务机关本部。走过廊深处弥漫的老旧樟木香，他站在山本参谋长门前轻轻敲了几下门，当听到一声进来，陈良坤推门进入。在山本参谋长那间如同铁棺的办公室内，阳光被厚重的窗帘隔绝在外，只有一盏惨白的日光灯投下冰冷的光。
看着进来的陈良坤，山本开口问道：良坤有事？
是的，参谋长。
陈良坤边说边从贴身口袋最深处，掏出那份被体温焐热、却依旧带着昨夜雨气的纸团。他动作异常缓慢、极其谨慎地展开，然后用掌心一遍遍在冰冷的桌面上按压、抚平，呈现在山本面前。
“将军，”陈良坤微微躬身，姿态谦卑而有礼貌，喉音低沉而清晰，“重庆方面来电要求我，他用手指着桌上的纸条……胃口大得惊人。”他白净的手指精准地点在纸上罗列的条目，指尖下的文字让山本看得心惊肉跳。“他们要的不是军火粮油，是命脉！我军在华所有主力的部署、所有火炮的坐标、所有弹药的心脏、所有粮食的命根……全部！”
山本一郎，精瘦如剃刀，目光毒辣扫过纸条，并未拿起，只是用眼角余光锐利地描摹着上面的字迹。他枯瘦的手指缓缓着刮得发青的下巴，嘴角如同生锈的铰链，一点点、无声地向上扯开一个弧度，那笑容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却充满了毒蛇发现猎物般的玩味与残忍。
“胃口大不好吗！很好……非常好！”山本的声音像是金属摩擦，冷又酷。“戴雨农（戴笠字雨农）这是想置我军后战乏力，无法决战吃下整个华夏？！”
他慢慢的立起身，踱步到那面覆盖整堵墙壁的巨大军事地图前。地图上，红蓝箭头犬牙交错，标注着密密麻麻的部队番号和防御工事。山本的手指，如同毒蛇的信子，在几个关键的战略节点上缓缓划过，留下无形的致命轨迹。
“我看可以满足他！”山本猛地转身，眼中爆射出猎人终于看到猎物踏入完美陷阱的狂热光芒，“给他一份‘厚礼’！一份精心烹制的‘盛宴’！我要让他吃得饱饱的……！”
陈良坤心平如水，在山本面前，他只是一个学生，一个学徒！一个始终将眼前这个人当长辈。面上却恰到好处地凝固着困惑与一丝恰到好处的贪婪：“将军的意思是……使诈，用假情报诱敌深入？”
“虚虚实实，方为毒计！”山本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嗜血的兴奋，“核心兵力？把驻守无锡的二流第114联队，标注成甲种精锐的第3师团主力！把芜湖那个只有几门老式山炮的独立炮兵大队，标注成配备最新式150mm重炮的独立重炮旅团！让他们以为我们的拳头在这里！”他的手指狠狠戳在地图上几个远离主攻方向的次要位置。
“至于火力配置？”山本冷笑，“翻倍！不，翻三倍！让他们以为我们有能力同时啃下三块硬骨头！”
“军火库和粮仓……”山本的手指最终如同毒刺，狠狠钉在地图上一个靠近战线、看似隐蔽实则早己废弃、并被精心布置成诱饵的地点——“青石坳！这里，标注为‘甲级战略储备总库’，储存着我们‘最新运抵’的万吨弹药！”他的手指再次滑向另一个点——“柳林镇！标注为‘华中最大野战粮秣转运中心’，库存‘可供二十万大军三月之需’！实际上，那里只有空荡荡的仓库和……等着他们的帝国勇士！”
山本回转身来，一掌拍在厚重的红木办公桌上，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让他们拿着这份‘宝贝’去部署！去调动他们最精锐的行动队！我们就在‘青石坳’和‘柳林镇’外围，布下铁桶阵！张开死亡的口袋！等他们的人马像扑火的飞蛾一头撞进来……”他做了一个凶狠的合拢手势，牙齿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着寒光，“借此机会，消灭军统精锐，全部歼灭胡传魁的什么狗屁救国军！”
“良坤！”山本放大了声音，如同吃了过量的兴奋剂。“你回去就办，做一份假的情报！如果你一个人觉得不够周密，我让情报组帮你。回赠一份厚礼给你的老东家吧！也算是报答他们送你来这里的人情！哈哈哈！山本不由得大笑起来。陈良坤也不由得被山本感染，情绪上终开怀大笑。
二个人笑了好久才停下来！回去吧，用你最可靠、最隐秘的‘军统’渠道，把这份‘厚礼’，原封不动、确保无误地送到戴笠的案头！我要看着他们，按着这份‘地图’，戴雨农会不会让老头子兴奋起来……
”
“好的！将军！”陈良坤深深的点了点头，额前垂下的发丝遮挡住他那瞬间莫名收缩的瞳孔。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感觉突突的跳，他怕身后的山本听见他的心跳声音，赶紧起身离开～
山本啊山本，好一个“将计就计，请君入瓮”的局！这饵料裹着蜜糖，内里却是穿肠毒药啊。
但这精心编织的死亡之瓮，最终罩住的，是飞蛾扑火的军统，还是……你这自以为是的猎人？！
真正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这盘棋，才刚刚开始落子！
陈良坤挺首身体，双手恭敬地接过那张被山本赋予致命魔力的薄纸。纸张在他指间，仿佛有千钧之重，又仿佛带着灼人的滚烫。窗外，阴沉的天空又飘起了冰冷的雨丝，无声地敲打着玻璃，像是在为即将上演的血色棋局，奏响无声的序曲。每一步棋，都深陷在敌我双方的算计之中，而每一步的反击，都将是在万丈深渊的边缘行走，让灭亡该灭亡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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