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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的春阳透过椒房殿的云母窗，将邓太后凤冠上的东珠照得流光溢彩。班昭跪坐在铺着锦绣软垫的蒲团上，手中的《论语》竹简泛着温润的光泽，竹片边缘被岁月得圆润光滑。夏栀握着空白竹简侍立一旁，刻刀在掌心攥出细密的汗，目光紧随着班昭翻动竹简的指尖。昨日她们在兰台彻夜讨论的《论语》改编方案，此刻正化作女先生口中娓娓道来的字句。
“今日讲‘贤’字。”班昭的声音如同春日溪流，清澈而悠远，“贤字从贝从又，贝为珍宝，又为持守。女子持家如守珍宝，当以德行、言辞、容止、女工为...”她忽然看向阶下低头记录的宫女碧玉，“前问起算账之事，可知《九章算术》里的方田章，与持家之道相通？丈量田亩需精准，正如女子理家需明算筹，方能持中守正。”
陆星鸢在角落里悄悄翻开从兰台带出的《白虎通义》抄本，泛黄的竹简上“妇人无专制之义”的记载刺得她眼眶发烫。抬眼望去，班昭正将“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一句轻轻翻过，指尖停在“见贤思齐焉”的段落：“贤德并非男子专属，孝文窦皇后助景帝平七国之乱，和熹邓太后临朝称制十六载，皆为女子贤德之典范。”陆星鸢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话分明是在回应今文经学派“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论调，更暗含对邓太后垂帘听政合理性的辩护。
乔予安的镊子在残破的《列女传》抄本上微微颤抖。她刚揭开班婕妤辞辇故事的残片，夹层里半片丝绸便滑落出来，上面用西域传来的胡粉写着：“世家女学禁《史记》，恐其知吕后事。”窗外突然传来孩童嬉闹声，几名头戴珠翠的贵女被家丁匆匆带走，她们鬓边的玉簪刻着缠枝莲纹与昨日在《古今人表》竹简上发现的梁氏标记如出一辙。乔予安将丝绸小心收好，目光扫过抄本中被挖去的文字痕迹，那些本该记载女性智慧与勇气的篇章，如今只剩斑驳的空洞。
“先生，今文经学派说女子不应涉政...”有宫女怯生生地提问，声音在空旷的椒房殿里显得格外单薄。班昭放下竹简，起身走到窗边，洛阳城的紫陌繁花尽收眼底，春风卷起她月白色襦裙的下摆：“光武帝时，阴皇后通《周易》，辅佐明主开创光武中兴；和帝朝，邓太后习《论语》，定鼎安邦。学问如同簪花，有人用来固发，有人用来伤人。”她的声音突然提高，“前日掖庭令说女官不必识字，这话，太后可听过？”
垂帘后的人影动了动，邓太后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班大家的《女诫》何时能写完？哀家想让宫中女官都抄上十遍。”夏栀看见班昭的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叩击，那是她们昨夜约定的暗号。所谓《女诫》，表面教导女子柔顺，实则将《论语》中的“君君臣臣”之道，化作对权臣外戚的制衡之术。比如“敬顺舅姑”看似要求女子孝顺公婆，实则暗喻臣子应恪守本分，不可越权专擅。
暮色降临时，乔予安终于修复好《列女传》。最后一页空白处，她用特殊的朱砂墨水写下小字：“班昭删去孟母三迁，补入缇萦救父，其志昭昭。”原本宣扬女子相夫教子的篇章，被替换成缇萦上书救父的典故，字里行间皆是对女性胆识与担当的赞颂。陆星鸢则整理出今古文经学争议点，发现所有贬低女性的注解，都出自与梁氏联姻的经学家之手。这些人妄图通过曲解经典，将女子禁锢在深闺之中。
夏栀在日记竹简上刻下：“今日见先生将《论语》改编为《女诫》雏形，表面教女子柔顺，实则以‘敬慎’二字，暗喻为臣之道。”她抬头望向夜空，北斗七星在未央宫阙后闪烁，突然想起班昭讲解时说的“为政以德，譬如北辰”。紫陌上的簪花虽美，终会零落成泥；而文字中的智慧与抗争，却能穿透千年时光。在这看似平静的讲学背后，是一场关乎思想统治、性别权力的隐秘战争，而班昭正以笔为刃，在经典的字缝里，为女性书写新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