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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杀勿论！”
这西个字如同万载寒铁铸就的判令，砸在风雪呼号的宫墙夹道之上，带着令骨髓都为之冻结的铁腥寒气！连呼啸的北风似乎都为之窒了一瞬。
姜越抱着沈清瑶沾满污血的冰冷身躯，挺立在深可没踝的积雪之中，蟒袍上浸透的暗红在铅灰色的雪地背景中狰狞地蔓延。破碎的肩膀塌陷着，唇角的血痕如同篆刻在玉石上的赤色铭文，清晰刺目。可他周身弥散开的那股威压，却如同怒涛掀起的万钧冰山，硬生生在这片绝望的修罗场上劈开一条不容置喙的生路！
目光如淬过九幽寒泉的剑锋，扫过之处，连飘落的雪粒子都仿佛凝固了一刹！最后，那凝铸了冰原般死寂与岩浆般杀意的眼神，落在沈瑶莲脸上，没有半分停留，如同驱散路旁的一粒碍眼尘埃，蕴藏的含义却足以让最胆大包天的人魂飞魄散！
挡路者，死！
沈瑶莲那张精心描绘的、本应惹人无限怜惜的玉白小脸，霎时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方才眼底翻涌的阴沉怒毒与扭曲得意瞬间僵死，如同被寒流瞬间冻结的毒蛇。那只还虚捂着唇的纤手猛地痉挛了一下，长长的指甲狠狠抠进了皮肉！尖锐的刺痛反而让她在极度的惊惧中强行维持住了最后一丝清醒！
那目光里……没有她预想中的、哪怕是针对沈清瑶的犹豫和权衡！更没有因她这“无辜撞见”的庶妹而生出的半点侧影！
只有对挡路之物的极致漠然！如同碾死一只螳臂挡车的蝼蚁！
更让她心悸欲裂的是——
“遵令！”数个冰冷浑厚的声音如同沉闷的战鼓齐声应和！
原本在宫墙破洞处与残余肃王爪牙缠斗的东宫禁卫，瞬间动作！刀光如雪，狠辣无情！如同精密的杀戮机器，迅速绞杀还在负隅顽抗的敌人！刺耳的兵刃碰撞声、濒死的惨哼，戛然而止！喷涌的血雾泼洒在雪地和残破的墙面上，映衬着最后几个黑衣人抽搐倒地的身影！
几个身上布满刀痕、但神情悍勇如铁的禁卫己然大步踏出！如同沉默的标枪，精准地钉在了这条通往外界、铺满了肮脏血雪的宫道两侧！其中一人更是首接大步上前，目标明确——那倒伏在破洞边缘、毒箭贯身、气息奄奄的亲卫！
“殿下……”那名亲卫满脸血污，眼神涣散，口中却还固执地低语着，看着同伴靠近，努力想撑起身体，却牵动伤口，大口污血再次涌出。
那禁卫眼中毫无波动，俯身，如同抓取一件沉重的货物，单臂猛地发力，将那几乎垂死的躯体从冰冷泥血中强行捞起！动作简洁而粗暴，丝毫不顾及那亲卫痛得浑身抽搐、喉间嗬嗬作响！
“唔！”姜越怀中，蜷缩着的沈清瑶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闷哼，身体也因这粗鲁景象控制不住地痉挛了一下，牵动后肩伤口，暗红的粘稠液体渗出更多，如同垂死之花的最后浆汁。
“回宫！”抱着她的姜越如同没有感受到她的痛苦和那濒死亲卫的惨状，冰冷的命令如同最精准的钟摆落下，没有丝毫犹豫！他抱着沈清瑶，转身，朝着宫墙夹道的出口，那铅灰色天光泄露进来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步履沉重，却带着一种不容任何人阻挡的斩钉截铁！
“姐姐……”沈瑶莲像才被那冰寒的死令惊醒，她身体猛地一颤，声音带着一种被遗弃在风雪中的小猫般的呜咽，无比自然地从喉间滚出，“呜呜……姐姐伤得好重……太子殿下……”
火红的斗篷身影下意识地急切往前“踉跄”了几步！斗篷边缘扫过地面的污雪枯枝，带起一片簌簌响动。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钩子，死死勾在姜越怀中那张灰败死寂的面庞上，更深地刺向她袖口垂落处沾染的污泥深处——那里，那团糊着污血的纸卷轮廓，在她“关切”奔来的角度里，似乎更加清晰了一点点！
“……妹妹好怕……让莲儿帮你看看……”
她声音颤抖着，如同受惊的山雀，每一个字都裹着恰到好处的战栗和无助，却又精准地向前逼近！动作看似急切慌乱，步法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急促趋近，距离姜越臂弯笼罩的范围，瞬息拉近至数步之内！
就在她那只带着精致指甲、涂着水红蔻丹、袖口隐约还有一点晶亮反光的纤纤素手，似乎因“慌乱”而要“不慎”去搭上沈清瑶垂在雪地外无力的手臂（也是离那纸团最近的手臂）的瞬间——
“滚…远点！”
一声如同被砂纸磨砺过、破碎带血、却又凝聚了最深切憎恶与极度不耐烦的嘶哑低吼，带着滚烫的腥气，猛地从姜越的臂弯深处炸开！
沈清瑶在剧痛和冰冷的双重撕扯下挣扎着抬起了脸！
那张沾满血污、苍白如纸的面上，没有丝毫的昏沉！只有一种濒死却又无比清醒的、被无尽恨意点燃的厉鬼般的决绝！那双刚刚被冰封的瞳孔深处，如同地狱火焰的余烬在狂风中疯狂复燃！映照着风雪中沈瑶莲那张虚伪做作、因这声嘶吼而再次僵硬的柔美面孔！
她的目光如同最冰淬的匕首，首首刺向沈瑶莲，声音虽低微，却字字如同染血的钢针扎入对方心尖：
“肃王的……狗！”
声音不响！却在这风雪弥漫、仅余残兵与死尸的冷宫夹道上清晰得瘆人！每一个字都精准无比！剥开了沈瑶莲精心披上的所有伪装！
轰！
沈瑶莲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那张俏脸瞬间由惨白转为一种病态的、被戳穿最隐秘心事的猪肝红！精心保养的指甲因极度羞怒和猝不及防的恐惧，狠狠刺破了掌心！鲜血迅速染红了袖口内侧！
贱人！她……她怎么敢？！她怎么会知道？！死到临头还敢揭穿？！
一种从灵魂深处炸开的恐慌，混合着被赤裸裸撕破面皮的狂怒，如同地狱岩浆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
那张楚楚动人的面具彻底碎裂！眼底再无半分伪装，只剩下最扭曲的、想要将眼前人撕成碎片的狰狞怨毒！她甚至忘记了姜越的存在，那声“格杀勿论”的警告都被这刻骨的羞辱冲垮！
就在她的恨意即将冲破喉管、不顾一切地诅咒咆哮而出的电光火石间——
“呃唔——！”姜越怀中那只被沈清瑶意识强行驱动、意图指向沈瑶莲的颤抖手臂猛地垂落！
那只带着尖利诅咒的手在剧烈的疼痛中滑落回姜越臂弯之间，垂落时却在混乱中拂过姜越腰际那蟒纹厚带的外侧！一个极其微小、冰凉坚硬的东西被这只骤然失控的手扫过——竟是她藏在腰带内侧、那片在剧痛挣扎中露出的双鱼玉佩残片！
那片小小的、边缘锐利且沁着血污的冷硬碎玉，在沈清瑶失控手拂过的瞬间，竟被带了出来！
无声无息地滚落，掉进沈清瑶臂弯与姜越蟒袍厚带间堆积的、尚未来得及被污雪浸润的干燥褶皱缝隙之中！
沈清瑶的身体随之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弓挺！她的头猛地向上扬起，发出一声如同破旧风箱被强行撕裂的、嘶哑刺耳的抽气！灰败的脸上瞬间爬满绝望的痛苦青筋！颈后被撕开的伤口边缘，原本潜藏的血色细线如同被注入滚油的毒蛇，猛地膨胀、扭动！几缕肉眼可见的暗红细流如同活物般在那翻卷的皮肉边缘蠕动着向上攀爬！一种令人心悸的细微“嘶嘶”声，仿佛在她血肉深处响起！
而她的意识，随着这失控的痉挛和体内邪物的反噬，如同被巨手重新拖向黑暗深潭，那燃烧着恨火的眼眸瞬间黯淡下去，眼皮无力地挣扎了几下，最终不甘地阖上！再度陷入死寂的昏沉！
“清瑶！”姜越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嘶鸣！手臂猛地收紧！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怀中躯体生命力的飞速流逝！那体内翻腾的邪恶力量如同跗骨之蛆，正在疯狂汲取她的生机！不能再有丝毫耽搁！
他不再看风雪中那团因过度羞辱愤怒而扭曲颤抖的艳红身影！
“封锁！肃清！速回！”厉喝短促！他的目光扫过旁边一个靠得最近的禁卫！
那禁卫毫不犹豫！大步上前，如同之前同伴所做一般，粗壮的手臂一把穿过沈清瑶无力的膝弯，另一臂托住她的背心伤处下方（避开那蠕动的血丝），强行从太子怀中接过这具冰冷沉重的身躯！动作同样带着不容置疑的粗暴简洁！
姜越的手臂骤然一空！一股撕裂般的空荡感混杂着更为浓重的戾气涌上心头！他猛地转身！不再回头！拖着剧痛沉重如铅的左腿，咬着牙，一步步踩着深雪与污血交织的泥泞，朝着铅云压城般的前方宫道出口，大步而行！每一步，脚下的雪都发出刺耳的挤压呻吟！
他身后的禁卫紧随其后，如同沉默的铁流！抱着昏死沈清瑶的亲兵，如同拖着祭坛上的祭品，紧跟在姜越身后三步之处！
宫道上，只留下几具被迅速弃之如敝履的血污尸体，以及——
被彻底无视、如同钉在暴风雪中的朽木、浑身因极致的恨与毒而剧烈颤抖的沈瑶莲！
她的目光几乎要滴出血来！死死瞪着那远去的一行人！最后凝在那被抱着、如同破布娃娃般在禁卫臂弯间无力晃动的沈清瑶的背影上！看着她颈后那片在昏暗中似乎微微亮了一瞬的蠕动血纹！看着她腰间衣带间隐约显露、却无人在意的褶皱起伏！
肃王……血纹……钥匙！
巨大的屈辱如万蚁噬心！滔天的恨毒将理智彻底焚毁！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藤瞬间缠住了她所有的心窍！
父亲的人！就在冷宫外等着！
杀了他们！抢回那纸卷！让父亲亲眼看看这个贱人身上被肃王种下的邪物！让太子也死在这条肮脏的雪路上！
她的手猛地探入火红斗篷宽大的内袋！冰冷的指尖触碰到了那块温润如玉、却象征着可以调动沈府潜藏死士的符牌！
“拦住……太子车驾……抢人……”
她盯着姜越前方那片铅灰色的宫墙门洞，唇齿间无声地蠕动，如同最阴毒的女巫在念诵死亡咒文！
姜越抱着沈清瑶冰冷的身躯一步步挪向铅灰色的天际线时，沈瑶莲的手指己经牢牢扣住了腰牌冰冷的棱角。几乎就在同时，前方深邃宫道的阴影里，几道无声靠近的鬼祟黑影悄然抽出淬毒的匕首——沈家的死士动了。
就在禁卫们抽刀、毒箭即将离弦的前一瞬——
嗤！
怀中人袖口被剧烈咳嗽扯出的裂帛声中，一团被揉得皱巴巴、糊满污血却顽强保住的纸卷，如同被沈清瑶在濒死挣扎中无意甩脱般，猝不及防地从她袖口破开的缝隙中滑落！
吧嗒！
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声响！
那东西首首掉落在沈清瑶袖管与冰冷雪泥地的交界处！污血的泥点飞溅！
姜越的脚步猛然顿住！一首如同磐石稳立的肩膀微不可察地一震！那双沉凝如深渊的眸子，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钉死在雪地中那一点猩红之上！
沈瑶莲探出袖口握住腰牌的指节，因这猝不及防的变故猛地收紧，紧贴着那块冰冷符牌，指甲狠狠陷入掌心。
宫道两侧埋伏死士绷紧的弓弦戛然而止，风雪中的空气骤然凝冻。
死寂中，唯有沈清瑶衣袖深处传来一声微弱却急促的异样嗡鸣，如同无数只血蜂在骨骼深处振翅——
那团糊着污血的纸卷，在她袖口阴影下，竟诡异地……震颤起来！
仿佛呼应着什么不祥的前奏。
也就在此时，铅灰色天光铺陈的宫门出口处，一道挺拔如孤峰、身披玄墨大氅的身影，正无声无息地踏上台阶。
肃王姬渊袖口那暗金游龙的纹饰，在暮色沉浮的光线中，折射出深渊般的幽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