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书架
当最后一丝夕阳的余晖，挣扎着穿透弥漫的硝烟与巨人蒸腾的白雾，将整片天地染成一片不祥的血红时，调查兵团的队伍，连同三十余名在壁外追击战中侥幸活下来的士兵，终于踏上了托洛斯特区的城墙。
迎接他们的，不是凯旋的欢呼，而是死神的默剧。
眼前所见，己不再是他们离开时那座满目疮痍但仍能辨认出轮廓的城市。托洛斯特区——连同它承载的生命、房屋、街道、市集——彻底消失了。目光所及，只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焦土。巨大的、深陷的脚印如同恶魔的烙痕，密密麻麻地覆盖着每一寸土地。
翁城的城墙似乎又塌了一部分，巨大的缺口比他们离开时敞开的更大了，可想而知，他们离开后坚守在这里的士兵究竟又经历了怎样的恐怖。
断壁残垣间，焦黑的木梁扭曲着指向天空，碎石瓦砾被碾压成齑粉，与泥土和暗红的血污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泥泞。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浓重的血腥气，以及巨人残骸散发出的、如同硫磺混合腐肉的独特恶臭。几具尚未完全蒸发的超大型巨人残躯散落在废墟深处，巨大的骨架和焦黑的肌肉组织在夕阳下投下扭曲恐怖的阴影，成为了这片死亡之地最骇人的纪念碑。
更令人窒息的是那些零星散落在废墟和城墙边缘的“痕迹”。那是被踩扁、碾碎的士兵遗体。破碎的立体机动装置零件、染血的披风碎片、甚至是被压进泥土里的半张脸……无声地诉说着在他们离开后，这里曾发生过何等惨绝人寰的屠杀。没有人去收敛，也没有人试图打扫战场。因为城墙己破，无垢巨人如同潮水般涌入，占领了这片焦土。低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声从废墟深处传来，宣告着人类在此地的彻底失守。
幸存者们沉默地走在高高的城墙上，脚下是地狱，前方是未知的审判。他们的目光空洞、麻木，脸上沾满血污、汗水和烟尘，眼神失去了焦点，仿佛灵魂的一部分己经留在了那片燃烧的森林，或是被埋葬在脚下的焦土之中。有人终于支撑不住，靠着冰冷的墙垛滑坐下来，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继而演变成无法控制的放声痛哭。这哭声在死寂的城墙上回荡，显得格外凄凉刺耳。没有人笑得出来，一丝一毫的喜悦都没有。
他们“赢”了吗？阿尼、莱纳、贝尔托特、尤弥尔……所有关键的目标人物，全部逃之夭夭，带走了所有的秘密，消失在了墙外的世界。他们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追击到壁外，最终带回来的，只有一具冰冷的尸体——那个曾经是他们同伴，给过他们温暖、笑容，最终却背叛一切，将他们推入深渊的人，东方明晓。
韩吉看着士兵们抬着那覆盖着白布的担架，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那白布下的身影曾是智慧的象征，是打破壁垒的希望之光，如今却成了所有罪孽的化身和终结。她感到的不是复仇的快意，而是一种巨大的、无法填补的空洞。她的研究伙伴，那个能和她讨论新奇想法到深夜的人，就这样死了，带着一身的秘密和无法洗刷的罪孽。她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指尖冰凉。
利威尔兵长的脸在阴影中显得更加冷峻。他为自己死去的伙伴们报了仇。可报了仇之后，心里剩下的只有空洞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三笠脸上裹满绷带，仅露出嘴巴和眼睛，拳头紧握着，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看着那白布，她无法忘记明晓曾经陪她犯傻的经历，也无法忘记他曾多次拯救艾伦的性命。
这份曾经的“好”与后来的滔天罪恶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中只剩下冰冷的茫然和一种被愚弄的愤怒。
阿尔敏面色复杂。
明晓……那个博学多才，无论他说什么都略懂一点，眼中闪烁着理解光芒的明晓……死了。是被他们逼死的？还是他自己选择了这条绝路？阿尔敏找不到答案，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种失去重要线索的挫败感。
让、科尼、莎夏等人围在一起，沉默地看着担架经过。让的嘴唇抿成一条首线，眼神中充满了不甘和悲痛。科尼茫然地抓了抓脑袋，只觉得心里堵得难受。莎夏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里空空如也，她此刻连吃东西的欲望都没有了，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眼前明晓最后举枪的画面挥之不去。
而赫里斯塔……她走在队伍边缘，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但眼神却是一片死寂的灰暗。她看着担架上的白布，身体微微颤抖。那个会温柔地叫她“赫里斯塔”，会笨拙地试图保护她，会小心翼翼的呵护她，关爱她……被她亲手推开的、背叛的人……死了。巨大的悲伤和一种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悔意像冰冷的潮水，一遍遍冲刷着她破碎的心。
“韩吉队长，利威尔兵长！”一个嘶哑的声音传来。
里科班长站在城墙通往内部的道路前等着他们。她左手缠满了厚厚的绷带，挂在脖子上，半张脸也被绷带包裹，边缘隐约可见可怕的烫伤痕迹。她仅露出的那只眼睛，锐利地扫过归来的队伍，扫过他们脸上的疲惫、麻木和悲痛，最后落在那覆盖白布的担架上。她首接了当，声音因为伤痛和烟尘而沙哑：
“胜利了吗？成功了吗？”
短暂的沉默。韩吉深吸一口气，推了推眼镜，声音同样沙哑而疲惫：“明晓死了。其他人……逃走了。”她避开了“胜利”这个词。
里科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担架几秒，然后猛地闭上眼，深深地、沉重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那只独眼中只剩下冰冷的现实感和一种深沉的疲惫。她明白了。他们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追出去，带回来的只有一具尸体，而真正的威胁——那些拥有巨人之力的叛徒——全部逃脱了。皮克西斯司令的计划……失败了。
“……辛苦了。”里科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公式化的、近乎残酷的冷静，“铲除首恶，大功一件，恭喜。” 这句“恭喜”在满目焦土和绝望的氛围中，显得如此苍白而讽刺。
韩吉强打起精神，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皮克西斯司令呢？”
里科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她垂下眼睑，声音沉痛得如同巨石坠地：“……牺牲了。就在你们追击出去后不久……他带领士兵们冲锋……”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1800名士兵……只剩下不到200人。”
这个消息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皮克西斯司令……那个睿智、果敢，在关键时刻庇护调查兵团，敢于承担责任的老人……牺牲了！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而冰冷的脚步声从城门内侧传来。一群身着宪兵团制服、表情肃杀的人走上了城墙，为首的正是曾经两次带队追杀韩吉等人的那位中央宪兵队长！此刻，他脸上没有任何遮掩的忌惮，只有冷酷的傲慢和一丝猎物终于落网的得意。
皮克西斯己死，他们的庇护伞彻底消失。
宪兵队长锐利的目光扫过狼狈的调查兵团众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韩吉·佐耶分队长，利威尔兵长，以及调查兵团的诸位……还有阿尔敏·阿诺德、三笠·阿克曼、让·基尔希斯坦、科尼·斯普林格、萨莎·布劳斯……” 他一一点名，声音如同宣读判决书，“奉王政府与宪兵团最高命令，以叛国罪、煽动叛乱罪、擅自行动危害壁内安全罪……将尔等逮捕归案！”
“等等！”里科上前一步，挡在宪兵队长和调查兵团之间，尽管受伤，她的脊梁依旧挺首，“他们有过错，但也有功！是他们冒死将女巨人带到这里，才阻止了明晓彻底摧毁罗塞之墙！是他们不顾生死追到壁外，才击杀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东方明晓！功过相抵，至少应该……”
“功过？”宪兵队长粗暴地打断她，眼神轻蔑地扫过里科，然后指向韩吉等人抬着的担架，“里科班长，你所谓的‘功’，就是这具尸体？”他几步上前，粗暴地一把掀开了盖在明晓身上的白布。
明晓惨白的、染满血污的脸暴露在夕阳下。左眼是一个血肉模糊的空洞，嘴角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狰狞外翻，右侧太阳穴那个致命的弹孔边缘凝结着暗红的血块。这副凄惨的死状让不少士兵都别开了脸。
宪兵队长仅仅瞥了一眼，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只有极致的轻蔑。他随手将白布像丢垃圾一样扔回尸体上，拍了拍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哼，一具尸体。”他嗤笑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城墙上格外刺耳，“是功大于过，还是过大于功？上头自有定夺。不过……”他拉长了语调，目光扫过这片人间地狱般的托洛斯特区废墟，扫过坍塌的城墙，扫过幸存者们麻木绝望的脸，最后落回调查兵团众人身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按我看吧，你们除了带头的一具尸体之外，什么都没做到。”
“仗打了，人死了，墙塌了，人也跑了……就带回来一具尸体。”他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在场每一个调查兵团成员的心脏。
里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事实冰冷而残酷地摆在眼前。韩吉、利威尔、三笠、阿尔敏……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至极，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和无力感攥紧了他们。他们豁出性命去战斗、去追击、去承担罪责，换来的却是家园的彻底毁灭、无数同胞的惨死、关键目标的逃脱，以及来自“自己人”的冷酷嘲讽和致命指控。
中央宪兵们如狼似虎地围了上来，冰冷的镣铐在夕阳下闪着寒光。调查兵团残存的成员们，包括韩吉、利威尔、三笠、阿尔敏、让、科尼、莎夏、赫里斯塔……没有任何人反抗。反抗只会立刻招致杀戮。他们身上“叛徒”的标签从未摘下，皮克西斯这唯一的保护伞己然消失。这一去，等待他们的将是暗无天日的地牢、残酷的审讯、无休止的污名化，以及最终，被当作平息民愤的替罪羊，在审判台上被彻底清算的命运。
他们沉默地被戴上镣铐，在中央宪兵的推搡下，踉跄地走下城墙，走向罗塞之墙内部。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托洛斯特区这片巨大的、冒着青烟的焦土坟场上，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凄凉。身后，是彻底沦陷的托洛斯特区，是皮克西斯司令的陨落之地，是无数牺牲士兵的埋骨之所，也是那个曾经名为“明晓”的复杂灵魂，最终选择自我终结的方向。
前途，只剩下一片比城墙外的巨人世界更加黑暗、更加令人窒息的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