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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杉村主体层的酸雾似乎比往日稀薄了些，双日的光芒艰难地穿透孢子云，在深紫色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当岩根那宽厚如山的身影出现在通往冠荫区气根阶梯的下方平台时，苏木几乎有些不敢相认。
岩根身上的粗麻布衣不再是菌菇村时那种破败褴褛的灰褐色。它被染成了沉稳的靛蓝色，虽然依旧粗糙，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不见油污。肘部和肩部还细密地打着同色系的补丁，针脚整齐利落，显然是母亲云葛的手艺。脚上不再是破烂的草鞋，而是换了一双厚实的、用硝制过的韧皮兽皮缝制的短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嗒嗒声。他肩上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藤筐，背后斜挎着一个用新剥的油棕葵叶编织的背囊，脸上不再是终日劳作的麻木疲惫，而是透着一股踏实满足的微光，连带着眼神都明亮了许多。
“阿木！” 岩根看到等候在阶梯上方得到口信前来迎接的弟弟，咧开嘴，露出憨厚却无比灿烂的笑容，快步迎上。那笑容里，是沉甸甸的、看得见的希望。
兄弟俩回到听松阁的门外。岩根卸下肩上的重担，小心翼翼地打开藤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张处理得异常完美的荧瞳兔皮！灰绿色的短毛柔顺光滑，内层的银底绒在微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荧光流转，比上次带来的品相更胜一筹。最显眼的，是藤筐旁边一个用新鲜气根榕大叶精心包裹的叶包，解开叶包，一股清新醒神、带着独特酸香的浓郁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是满满一包拳头大小、表皮金黄、形状的“酸柠果”！这些嫁接在乳榕枝头的果实，经过苏木指导的精心照料，色泽，捏上去硬中带软，汁水充盈。
“阿娘说，这果子…您教的混合液灌了长的快…酸得很！但熬汤、抹肉、擦铜器，都好使！”岩根搓着粗糙的大手，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村里…都抢着要！阿爹用你教的方法做的捕兔笼，好用！兔子多，皮子多，果子也多…村里人跟着学，现在菌菇村…成了附近几个村子都知道的‘兔皮村’了！”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自豪，“铁栓他爹…管油棕葵林的工头，前些天还找我，让我去帮着看林子，工钱…给菌丝石！” 这对于曾经只配当苦力的岩根来说，简首是地位的飞跃。
苏木拿起一个金黄的酸柠果，指尖感受着那的弹性，凑近深深吸了一口那清冽的酸香。成功了！嫁接实验的成功，不仅带来了新资源，更实实在在地改变了家人的处境！他看着岩根身上整洁的靛蓝布衣和厚实的皮靴，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彩，一股暖流在胸腔中激荡。知识的力量，第一次如此具体地转化为亲人的笑容和尊严。
菌丝石集市依旧喧嚣。但当岩根将那十几张品相上乘的荧瞳兔皮和那一大包散发着酸香的黄金果实铺开时，立刻引来了远超以往的关注。
“哟！菌菇村的小哥？又来了？”上次那个精明的瘦小行商第一个凑过来，眼神像钩子一样扫过兔皮，最终死死钉在那堆金灿灿的酸柠果上，“这…这是啥果子？新货色？”
“酸柠果，”苏木平静地回答，拿起一个递给行商，“尝尝皮上的汁水？”
行商狐疑地接过，用指甲掐破一点果皮，凑到鼻尖一嗅，那浓郁的酸香让他精神一振！他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指尖沾染的汁液，眼睛瞬间瞪圆了！“嘶…好酸！够劲儿！这味道…绝了！”他立刻意识到这种独特风味在烹饪和调味上的巨大价值。
“兔皮老价钱，七颗菌丝石一张，”苏木指着兔皮，“这酸柠果，论个卖。一颗菌丝石，十个果。”
“十个？太贵了啾！”旁边一个穿着相对体面、像是镇上小饭馆采买的人忍不住插嘴，“这果子没见过，谁知道好不好放？万一烂了…”
“汁水熬浓了，密封在碱柠油浸过的陶罐里，能存一季。”苏木早有准备，冷静回应，“抹在烤鱼烤肉上，去腥增香。拌在螺壳麦糊里，开胃生津。擦铜器，光亮如新。值不值，掌柜的您心里有数。”
最终，兔皮以七颗菌丝石一张的价格被一个专做高档皮货的行商包圆。而那一大包近百个酸柠果，则被镇上两家食肆和那个精明的行商瓜分，换回了九颗沉甸甸、温润微光的菌丝石！加上兔皮所得，总计收获超过两百颗菌丝石！
岩根抱着装满菌丝石的粗麻袋子，手都有些抖。他从没见过这么多“钱”！
“走，给家里买东西！”苏木拉着还有些晕乎乎的岩根，再次穿梭在集市中。
这一次，购买力截然不同。苏木给母亲云葛挑了一整套最厚实、内衬软毛的皮护手和护膝，让她在剥取碱柠果核时不再受冻裂之苦；给父亲阿砾换了一把真正的、镶嵌着黑铁刃口的剥皮刀和一把更精密的骨制滑索扣打磨工具；给姐姐叶笛选了一条用打磨光滑、内嵌荧光菌丝的共鸣橡木小圆片串成的项链，比上次的珠子更精致，衬得她歌声仿佛也带了星辉；给岩根自己，则买了一件厚实的、能抵御高处寒风的韧皮背心，以及一大包上好的油棕葵油饼——耐烧，烟少。
剩下的菌丝石，岩根执意只拿了十颗。“家里…够了！这些，你留着！”他不由分说地把鼓囊囊的袋子塞回苏木怀里，眼神坚定，“你在这…花销大！买…买你要用的东西！” 那不容置疑的语气，充满了兄长笨拙却深沉的爱护。
苏木没有再推辞。他知道，这些菌丝石，是点燃他真正实验室的星火。
接下来的日子，听杉阁的夜晚不再只有翻动皮卷的沙沙声和压抑的呼吸。苏木开始有目的地出现在云杉村主体层那些出售工具和材料的铺子前。
他的采购谨慎而隐秘，每次都是根据阿榕伯吩咐买药草时顺带买一点。在“百工石坊”，他用两颗菌丝石换了一套大小不一的、用坚硬“黑曜石”磨制的研钵和杵，比石臼精细百倍；在“骨器张”的铺子，用三颗菌丝石买了几把不同规格的、极其锋利的骨刀、骨针和骨镊，刃口闪着幽冷的寒光；在“矿渣杂铺”，他用一颗菌丝石淘换到一小块相对纯净的、可以磨制透镜的水晶原石（虽然杂质很多）；甚至在一个老行商的地摊上，用两颗菌丝石换到了几个大小不一、相对规整、带有磨砂塞子的厚壁玻璃瓶！这在底层村落简首是奢侈品！
每一次采购归来，他都像做贼一样，将东西藏在藤筐最底层，上面盖着采集的普通草药。回到听杉阁，更是加倍小心地避开青蒿可能出现的视线，迅速将东西藏进床底那个简陋的藤箱里。
真正的秘密工程，始于一个云柏溪外出巡诊的深夜。
万籁俱寂，只有树渊深处磁暴铁树林的低沉嗡鸣透过树皮传来。苏木确认青蒿早己歇息后，吹熄了松阁内唯一的小油灯。黑暗中，他掀开床板上铺着的干草垫，露出了下方坚硬、布满年轮的巨大杉木枝干表面。他选的位置，正是枝干上一个天然凹陷、纹理相对疏松的节疤处。
工具是简陋的：一把最厚实锋利的黑曜石手斧，一把尖锐的骨凿，一把沉重的石锤。
挖掘开始了。这是无声的战斗，每一次敲击都必须控制到最轻微的程度。石锤包裹着厚厚的粗麻布，敲在骨凿尾端时，发出沉闷如心跳的“噗、噗”声。黑曜石斧刃小心翼翼地切削着松木的纹理，细碎的木屑在黑暗中簌簌落下。汗水很快浸透了苏木的内衫，手臂因持续发力而酸痛颤抖，虎口被震得发麻。松木的木质远比想象的坚硬，进展极其缓慢。
但他没有停歇。灵魂深处那股对知识的渴望和对秘密空间的迫切需求，化作了无穷的动力。他脑海中浮现着前世实验室里那些精密的仪器，那些无菌的操作台，那些排列整齐的试剂瓶……眼前的黑暗与艰难，不过是通往那理想殿堂必经的荆棘之路。
时间在无声的挖掘中流逝。指关节磨破了皮，渗出血丝，混着木屑黏在工具上。腰背因长时间蜷缩而僵硬酸痛。但他眼中只有那在骨凿和斧刃下一点点扩大的、黑暗的入口。一个仅容他蜷缩进入、深度约一米的不规则小空间，在坚韧的松木内部艰难地诞生了。他小心地将挖出的木屑用树叶包好，准备次日混入清扫的腐叶堆中处理掉。
在这个粗糙树洞的内部，苏木点燃了一小截用萤苔和油脂自制的、光线微弱却稳定的“长明烛”。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照亮了这个散发着新鲜杉木清香的狭小空间。他将那些珍贵的研钵、骨制工具、水晶石、玻璃瓶……一件件，如同供奉圣物般，小心翼翼地安置进去。
最后，他取出了那个贴身珍藏的、装着几颗菌丝石和那片《苍翠碑纪》预言残片的粗麻小袋，也放了进去。指尖拂过残片上那些古老的、仿佛带着泣血之意的文字：“神骸坠尘兮…足踏青渊兮…星之子临兮，万木同悲！”
脚踝处的地球苔藓烙印，在树洞的微光下，传来一阵清晰而温热的搏动，仿佛与这深藏于古木之中的秘密空间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烛光摇曳，将他专注而沉静的侧影投射在粗糙的木壁上，如同一个在古老巨树心脏中点燃文明火种的先民。
杉阁之外，冠层之上，是浩瀚的星穹与翻腾的酸雾深渊。松阁之下，方寸之间，是苏木为自己开辟的、通向未知奥秘的第一个堡垒。星火虽微，其芒己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