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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星野在晨光里拆开第73个邮包时，指尖沾着的向日葵花粉蹭在了邮票上。芬兰的邮戳盖在片极光图案的邮票上，里面装着卷录音带，磁带壳上用马克笔写着“午夜太阳下的合唱”。林小满把录音带塞进老式收录机，电流声过后，传来群金发少年的歌声——他们唱的是《星途无终》的芬兰语版，背景里能听见驯鹿的铃铛声。
“是赫尔辛基的音乐学校寄来的。”林小满翻着附信笑出声，“他们说在极光下排练时，总觉得旋律里少了点什么，首到有人提议加段萨米族的约伊克唱法。”收录机里突然响起段苍凉的吟唱，像风吹过雪原的声音，程星野的吉他下意识地跟着弹奏，向日葵花瓣从窗台飘进来，落在谱架上的《未完待续》总谱上，刚好盖住“故乡”两个字。
穿校服的少女抱着修改后的歌词站在门口，琴包上多了枚芬兰国旗徽章。她把张泛黄的照片压在邮包上，是她父亲年轻时在地下通道拍的——穿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手里举着盘盗版磁带，背景里能看见程星野和林小满当年的身影。“我在旧物箱里找到的，”少女指尖划过照片边缘，“背面写着‘1998年冬，零下三度，他们唱了《旧巷》’。”
李婶端着刚蒸好的糖糕进来时，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印。她把个青瓷碗放在邮包堆上，碗里盛着新腌的糖蒜，蒜皮上用红绳系着张纸条：“王大爷说唢呐要配着蒜香吹才够味”。程星野发现碗底刻着个小小的音符，是李婶老伴儿生前做的，当年总用来给地下通道唱歌的他们送热汤。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阿依古丽抱着都塔尔站在雨里，辫子上的银饰沾着水珠，琴盒里躺着张新疆地图，每个城市都用红笔圈了圈。“我爷爷托人捎来的，”她指着喀什的位置，那里贴着片干枯的沙枣花，“他说这些地方的风里都藏着调子，让我记下来编进歌里。”雨珠顺着琴盒滴在青石板上，晕出的水痕像串流动的音符。
排练厅的电话铃响得急促，安哲的声音裹着风雪声从听筒里钻出来：“教授的乐团被困在阿尔卑斯山了！他们在雪屋里改乐谱，说要加段中国的竹笛！”程星野把听筒凑近收录机，芬兰少年的歌声、山区孩子的合唱、维也纳的风雪声在空气里缠绕，林小满突然抓起笔，在乐谱本上画出道贯通中西的旋律线，像条跨越大陆的河流。
张大爷推着馄饨摊进来时，铜锅上的热气模糊了眼镜片。他从保温箱里拿出个锡箔纸包，打开是二十多个冻得硬邦邦的馄饨：“给维也纳的朋友捎点，让他们知道老巷的味道。”锡箔纸底下压着张手写菜单，“馄饨就着歌声吃”几个字被酱油浸得发深，程星野认出是三年前他们欠的馄饨钱账单，当时张大爷说“等你们成了大明星再还”。
穿工装的师傅扛着舞台灯进来时，灯架上缠着串新的折纸星星。其中颗透明星星里塞着张医院的缴费单，是那位癌症患者寄来的，背面写着：“化疗间隙写了段歌词，就当是给音乐节的贺礼”。程星野展开那张皱巴巴的纸，字迹因为手抖有些歪斜，却透着股执拗的力量：“癌细胞能吃掉我的身体，吃不掉我喉咙里的歌”。
暮色漫进排练厅时，沈清和抱着堆海报冲进来说：“各地的分会场都布置好了！”成都火锅店的海报上，厨师们系着围裙举着锅铲合唱；重庆防空洞的照片里，年轻人用手电筒照着谱子排练；最动人的是张高原哨所的照片，五个士兵举着吉他站在界碑旁，背景里的雪山倒映在他们眼里，像片凝固的星海。
程星野突然抓起吉他弹起《未完待续》的间奏。穿校服的少女立刻加入和声，阿依古丽的都塔尔弹出西域的调子，王大爷的唢呐从窗外飘进来，连张大爷敲铜锅的节奏都变得精准。林小满把各地寄来的录音带依次塞进收录机，不同语言、不同音色的歌声在排练厅里碰撞，最终汇成股洪流，撞得窗玻璃嗡嗡作响。
深夜整理邮包时，程星野发现个没有地址的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片干枯的薰衣草，和当年地下通道里那颗种子是同个品种，还有张地铁票根，日期正是他们第一次在地下通道唱歌的那天。票根背面用铅笔写着：“我是那个总在第三排听你们唱歌的哑巴，现在我学会说话了，音乐节那天能让我唱句吗？”
林小满突然捂住嘴笑起来，眼泪却顺着指缝往下掉。她指着窗外，老槐树的枝桠间挂满了各地寄来的星星，有新疆的沙枣花、芬兰的极光照片、山区孩子的玉米杆麦克风……最顶端那颗星星里，藏着片樱花标本，和维也纳寄来的那片拼成了完整的图案。
“明天该布置舞台了。”程星野把最后卷录音带放进收纳盒，盒子上己经写满了地名。林小满翻开新的乐谱本，在《未完待续》的结尾画了个开放式的休止符，旁边用小字注着：“此处应有千万人的合唱”。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穿过高音谱号形状的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流动的光斑，像无数双等待歌唱的眼睛。
凌晨的排练厅突然响起敲门声。穿雨衣的少年举着把断弦的吉他站在门口，琴颈上刻着“追光”两个字。“我从重庆坐了三十小时火车来的，”他从怀里掏出个塑料瓶，正是当年挂在吉他包上的那个折纸星星，“这个该还给你们了，现在轮到我来守护别人的梦想。”
程星野接过星星的瞬间，收录机里突然传出段熟悉的笑声——是三年前的自己和林小满，在地下通道为第一首成型的《旧巷》欢呼。此刻这笑声混着各地的歌声、老巷的风声、远方的风雪声，在晨光熹微的排练厅里久久回荡，像场跨越时空的交响。
林小满把少年的名字写在海报的空白处，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无数个正在写下自己名字的声音重叠。程星野望着墙上那张标记满音乐接力点的地图，突然明白所谓星途，从来不是孤独的远征，而是无数颗心在歌声里相遇，像萤火虫那样，用微光连成片璀璨的星海。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第一缕阳光照在排练厅的玻璃窗上，把“星途起点”的木牌影子投在地板上，刚好和各地寄来的星星组成完整的乐谱。程星野抱起吉他，和弦响起的瞬间，整个老巷都醒了——张大爷的铜勺、李婶的缝纫机、王大爷的唢呐、孩子们的笑声，都跟着这旋律轻轻摇晃，像首写给黎明的序曲。
